近日，塞尔维亚总统亚历山大·武契奇在德国施普林格集团董事长马蒂亚斯·多夫纳主持的一档播客节目中表示，欧洲“正在跨过通向一场更大战争的门槛”，并警告欧洲不要试图从战略上“击败俄罗斯”。
武契奇“警告”欧洲的导火索是多夫纳在节目中提到，俄罗斯正在系统性地对欧洲发起一场“混合战争”，并以此不断试探北约的底线。武契奇当即反驳称，这是一个“过于片面”的判断，并且多夫纳的论调完全是围绕着“如何击败俄罗斯”而展开。
在武契奇看来，俄罗斯与欧洲并非只有一方获胜、另一方彻底被打败这一种结局，各方完全可以通过谈判，妥协找到和平的方案以及双方之间利益的“最大公约数”。也正是因为俄罗斯是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大国，以“战略性击败俄罗斯”的目标不仅缺乏现实可行性，而且可能带来极高的战略升级风险。战争一旦从有限目标演变为追求对手彻底失败的长期对抗，最终将是整个欧洲乃至整个国际社会为之承受代价。
危险的门槛
配资之家门户在节目中，多夫纳所说的“俄罗斯利用混合战争试探北约底线”，事实上反映了当前欧洲安全政策中的一种主流判断，即俄罗斯正通过网络攻击、无人机入侵、信息战等一系列“灰色地带”手段，不断试探欧洲的反应和底线。但在武契奇看来，“混合战争”是双向的，俄罗斯所采取的“灰色地带”手段是对欧洲、北约威胁的回应。而真正危险的，乃是欧洲的战略目标正在从“支持乌克兰”步步转向“战略性击败俄罗斯”。一旦如此，俄乌冲突就可能突破乌克兰战场的范围，演变为欧洲与俄罗斯之间更加直接、长期且难以控制的全局性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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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契奇最为担心的，是这种对抗最终会成为一场零和博弈，强调“没有任何一场战争的彻底胜利能够为世界带来积极的信号”。
武契奇之所以会对对抗的失控格外敏感，与塞尔维亚自身的历史经历密切相关。在节目中，他将塞尔维亚所经历过的科索沃战争作为“前车之鉴”。他指出塞尔维亚对科索沃的主权是受到《联合国宪章》的保护，但1999年北约仍在未获得联合国安理会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对南斯拉夫悍然发动军事打击并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人道主义灾难。这段历史恰恰说明，军事行动所产生的后果往往会远远超出最初设定的政策目标，而处于大国竞争夹缝中的中小国家会首当其冲承受代价。
因此，武契奇对欧洲发出的警告实际上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他反对将对乌军事援助进一步转化为“战略性击败俄罗斯”的战争目标；另一方面，他也试图提醒欧洲，不要让不断升级的俄欧安全竞争跨过战争与和平之间那道危险的门槛。在他看来，支持乌克兰与击败俄罗斯并不是同一码事，帮助乌克兰维护主权和领土完整可以成为谈判与和平的基础，但如果将“彻底击败俄罗斯”作为欧洲各项政策的目标，那么这场博弈就可能失去必要的保险杠，最终将牌桌前的每一位玩家都拖入灾难的深渊之中。
“走钢丝外交”
武契奇发表这番言论，还有一个特殊的背景。8月7日至8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对塞尔维亚进行为期两天的正式访问，这是俄乌冲突全面爆发以来乌克兰领导人首次访问塞尔维亚。访问期间，武契奇给予泽连斯基高规格接待，双方就经贸、能源、安全以及欧洲一体化等议题讨论深化合作。最值得关注的是，武契奇明确表示塞尔维亚支持乌克兰的独立和维护领土完整，并将帮助乌克兰加入欧盟；作为回应，泽连斯基也释放出重要的政治善意，他声明乌克兰不承认科索沃独立，支持塞尔维亚维护主权和领土完整。
泽连斯基的贝尔格莱德之行折射出当前塞尔维亚的外交平衡战略正在发生的微妙调整。
长期以来，由于深厚的历史、宗教、文化纽带以及紧密的政治、经济联系，塞尔维亚是欧洲少数没有对俄罗斯实施制裁且与俄罗斯保持着友好关系的国家之一。对于俄罗斯而言，塞尔维亚也是打破西方封锁、介入欧洲事务的一个重要窗口，俄罗斯不仅在科索沃问题上坚定地支持塞尔维亚维护主权，同时长期向塞尔维亚提供廉价能源支持。
不过，塞尔维亚与欧盟之间的关系也极为特殊。一方面，欧盟是塞尔维亚的最大贸易伙伴，对欧盟的贸易额度占到其对外贸易总额的60%；另一方面，加入欧盟也是塞尔维亚历届领导人向选民承诺的重要战略目标，与欧盟的关系也是影响政治人物支持率的重要因素。
随着俄乌冲突进入第五年，这两种关系之间的张力日益凸显：塞尔维亚既需要继续向欧洲靠拢，又不愿因此彻底切断与俄罗斯的联系。在这种“走钢丝式”的外交策略下，乌克兰就成为塞尔维亚的一个新的外交支点。
塞乌关系有所升温必然会引起俄罗斯的警觉。因此，在改善与乌克兰关系的同时，塞尔维亚必须适时向俄罗斯释放信号，表明塞尔维亚的对乌政策调整并不意味着将全面倒向西方阵营，俄塞传统关系并不会因此发生根本性变化。
这种背景下，泽连斯基访问塞尔维亚与武契奇在播客节目中的表态构成同一套外交策略的两个侧面：一方面，塞乌两国关系的改善是在回应欧盟27国领导人指责塞尔维亚不加入对俄制裁“破坏欧洲团结”，从而为塞尔维亚向欧洲靠近争取到更大外交空间；另一方面也画出一条红线，通过向欧洲发出“警告”表明塞尔维亚不会彻底倒向西方，更不能以失去“俄塞传统关系”作为向欧洲靠近的代价。
“在分歧中求生存”
武契奇能够维持这种外交平衡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欧洲支持乌克兰的立场并非铁板一块，而且围绕着援助规模、制裁力度、能源政策以及战争最终目标的分歧正在扩大。
欧洲内部对于援乌政策的分歧由来已久。匈牙利、斯洛伐克、保加利亚等国与俄罗斯的经济、能源利益联系紧密，长期反对扩大对俄制裁，对于援乌一事并不积极响应；捷克、奥地利等倾向于“中立”的国家对于援乌议题也时常出现摇摆。而支持援乌的欧洲国家则在援乌资金规模、对俄制裁条款等细节上也存在着差异。
如今，欧洲内部的分歧已经不再只是围绕“是否支持乌克兰”，而是支持到什么程度、持续多久，以及最终希望战争以何种方式结束。
恰恰是欧洲内部的分歧，为塞尔维亚的“走钢丝”外交策略留下了操作空间。武契奇无须在俄罗斯与西方之间作出最终选择，而是可以根据不同议题和自身利益不断调整政策：继续推动加入欧盟，但不加入北约；改善与乌克兰的关系，但不加入对俄制裁；扩大与欧洲的经济合作，同时维持与俄罗斯在能源和外交领域的联系；支持乌克兰主权和领土完整，同时反对将战争目标扩大为“战略性击败俄罗斯”。
武契奇深谙铁托“不结盟运动”中的政治智慧。武契奇近日曾在一场公开活动上表示“塞尔维亚不会做任何一方的傀儡”，塞尔维亚必须拥有“根据自身利益在不同力量之间进行选择和调整的能力”。而对于塞尔维亚来说，最为符合其战略利益的，则是各方能够在“妥协中实现和平”。
从这个意义上看，武契奇的“欧洲正在跨过通向一场更大战争的门槛”的言论实际上是要说给三个不同的对象来听：对欧洲，他是在提醒不要让援乌政策逐步演变为一场无限升级的对俄战略竞争；对俄罗斯，他是在塞乌关系升温之后释放安抚信号，表明塞尔维亚的对乌政策调整并不意味着俄塞关系发生根本性变化；对塞尔维亚国内民众，他则是强调外交政策的连续性，即与乌克兰改善关系并不意味着倒向西方并全面与俄罗斯对立，向欧洲靠拢并不意味着放弃战略自主。
在俄欧对抗不断加剧的背景下，武契奇真正想保护的，是塞尔维亚能够在日益复杂的国际地缘政治环境中，能够根据国家利益进行平衡以及选择的能力。
（作者系日内瓦大学东亚学系博士后研究员）炒股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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